朱夫子 - 常宝堃

复制本页链接

来源信息
《常宝堃相声选》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

都说你们说相声的眼力好,您看看我象个干什么的?

我看您在车站上……两个字——

站长?

偷煤!

嗐!我是个学生。

您是学生?跟我一样。

您也是学生?

我是和尚!有您这模样儿的学生吗?

我过去念过私塾。

您念过几年?

我念过十年书。

念十年学问可以的。

十年我念了经书全篇。

“五经” “四书” 全篇?

不,《三字经》全篇。

十年就念了一本《三字经》啊?不怎么样。

嗳,还有一本《百家姓》,一本《千字文》哪。

那也不怎么样。

十年我念了三本书,老师看我太机灵啦,就叫我出阁啦。

你跟谁结婚啦?

结婚干什么呀,出阁就是不要我了。

那叫革除。

老师一不要我,我回家一说,我爸爸生气啦,说:“小子,我供给你念了十年书,没想到你就念会了三本书,爸爸赚钱容易吗?你还甭不乐意,别忘了我是你爸爸呀!”

你冲谁嚷嚷!

别急,我这是“承样”。我说:“爸爸您别着急。”

这回你怎么冲那边“承样”去啦。

“您别瞧我花了这么多钱,我拿这三本书把您供给我的钱全给赚回来。”

那怎么赚哪?

我把它卖了。

三本书卖烂纸能卖多少钱?

卖烂纸干嘛,我教学去。

念三本书您还教学呐?!

念三本我就教三本,我找了两间房子开了个学坊铺。

哎,那时候有学堂,有学馆,哪有学坊铺哇?

我这是一半教孩子,一半做买卖。在门口贴了一张报子,上写:“招生。凡五岁以上九岁以下者均可入学。”

五岁至九岁太小哇,大一点儿好教。

废话,大一点儿他在别处念过二年书,连《大学》都念过,到我这上学来,是他教我呀,还是我教他?

对呀。

我那儿学费便宜,每月两毛钱。

这么便宜?

以多为胜啊,太贵了谁上我这念来呀!

有理。

最后我写的明白:“溺爱管送。”

应当溺爱免送,溺疼溺爱别送来。

全不来,我甭开张啦,我这是溺爱管送,有溺爱的放学我管送家去。第二天一开学来了二十一个学生,到月头我拿算盘一算帐……

怎么还算帐?

,没告诉你买卖的性质嘛,除去房钱,灯钱,水钱,车钱,一子儿没剩。我一想不够挑费,涨学费!我把学生叫过来,“我跟你们商量点儿事儿,这月我不够挑费,下月打算涨点儿学费,你们怎么样哦?”学生说:“好吧!您生活不够,我们大伙儿应当帮忙,打算涨多少您就说吧。”我一听挺好说话,“现在不是两毛钱嘛,下月涨十五块钱吧。”学生一听拿起书包全走啦,我现往回叫:“回来回来,慢慢商量,你们给多少钱呐?十二块行吗?十块?八块五?六块?”学生说的好,两毛钱,多一子儿不念。“你们怎么那么死脑筋呐?”“不是我们死脑筋,我们家长说过,多一子儿不花,就两毛钱跟您这儿泡着玩。”我一听学费是涨不了啦,还有主意,学生犯了错,不打,我罚!

罚站罚跪?

罚钱。这学生打那学生一嘴巴,两人一吵,“过来,怎么回事?”“老师,他打我一嘴巴。”“他还踢我呐!”“你不应当踢他,你也不应当打,打人的一毛五,挨打的一毛。”

有理五八,没理四十。

两人我先对付两毛五。地下吐痰这叫有碍卫生,罚一毛二;把凳子碰歪啦,这叫有碍交通,一毛四;迟到不遵守时间一毛八。别得不敢保险,唯独迟到,天天准罚上二十一个学生,一个也跑不了。

难道没有早去的吗?

多早也不行。八点钟上课,天不亮我就把表拨好啦,学生来啦,八点三刻。“晚了吧?交钱,一毛八!”学生天天挨罚。那天天将亮,我还没起床哪,学生叫门,我赶紧下地先拨表,九点半,一开门,“干嘛来啦?”“上学来啦。”“怎么这时候才来?”“老师,不晚,还没出太阳哪。”“废话,今儿太阳出来的晚,瞧表去。”“九点三十一分,老师,我又迟到啦,不就一毛八吗!”“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三毛六。”“三毛六哇,一子儿没有。”“点心钱呐?”“家不敢给钱啦。”“怎么?”“怕您全罚了!”“你不饿吗?”“是呀,怕我饿带一张烙饼。”“几张?”“一张。”“罚半张!”

饼也罚!?

到晚上,烧饼麻花、果子、干馒头、饼干、花生豆,罚了一桌子,天黑门口摆摊儿,一毛钱一堆。

老师摆小摊儿呀?

我不去,我让学生卖去,每天留一个值日,卖光了家走,卖不完老看着。那天剩了两堆,晚上十点啦,还没卖出去哪,天又凉点儿,学生实在受不了啦,“老师,我还没吃饭哪,这两堆甭卖了,归我得啦,明天我给两毛钱吧。”我说:“你给一毛六吧,咱们本柜上买打八扣。”

好嘛!

慢慢我这名声就传出去啦,本胡同有一家请我教专馆,这位姓窝,叫窝心。

怎么叫窝心哪?

但分不窝心,能找我吗!我见了窝先生,我说:“您有几只狼?白眼的,红眼的?我给您修理修理。”

唉,不能说几只狼,您应当说几位令郎,我给您教育成名。

我哪儿会说那个呀。窝先生也没听出来,“我有三个犬子,请您给栽培栽培。”我说:“好,您只管放心,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

听您这两句,还象有点学问。

这不是《三字经》上的嘛。我一打听,待遇还不错,一年给我三百块钱,管吃管住,一天两顿饭三遍酒,有早点,有夜宵。

好哇!

可有一样,教到一年给三百块,到十一个月不教啦,一子儿不给。您说去不去?

去吧。

三本书能教一年吗?

不去。

三百块钱谁给呀?

那怎么办呐?

去是去,蒙一天算一天,教到两月一子儿不给,我还吃他六十天哪!头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琢磨,我希望这孩子愈笨愈好。

越机灵越好。

他机灵我不是少蒙几天嘛。第二天一瞧,这仨孩子一个比一个机灵,七天念了一本《三字经》,九天念了一本《百家姓》,还剩一本《千字文》,怎么着也念不了一个月呀,我得放几天假,我跟窝先生一说,“咱们这学生脑筋不应当太累,每星期得放几天假,叫他们游戏游戏。”窝先生说可以。“礼拜六放半天儿,叫他们温习温习功课。”窝先生说很好。“初一、十五放一天,初二、十六放一天,正月初一到正月十五放半个月,二月二龙抬头放一天,三月三蟠桃会放三天,四月初八乱穿纱放一天,五月初五端阳节放五天,六月六看谷秀放一天,七月七天河配放一天,八月八蚊子嘴开花放一天,八月十五中秋节咱们放三天,九月九吃烤肉放一天,十月一上坟烧纸放一天,孔圣人生日放半个月,我的生日放十天,师娘生日放两礼拜。”窝先生说:“那就全放啦?!”一年放半年还得教半年哪,这仨孩子也不闹病。他不是不病嘛,我把他鼓捣病了。

怎么鼓捣哇?

我那儿有把大茶壶,头天晚上沏半壶茶,第二天早晨对半壶凉水,学生一进门,渴不渴的一人三碗。这法子还真灵,大的拉的起不来了,二的拉的直翻白眼,我一瞧这小三呀,是我的要命鬼,铁肚子不怕打,剩一个不是也得教嘛——我还有办法。

什幺办法?

书里给他加句子。

怎么加呀?

“天地玄黄” 底下是什么?

“宇宙洪荒”。

不那么念,接着“黄”字往下找,字头咬字尾。
天地玄黄,底下是黄道吉日,
日行千里,理所当然,炎天大暑,暑后秋凉,
梁唐晋周,周主文王,王子犯法,法国铁桥,
桥上行人,人生如戏,戏法变碗,碗里有水,
水对柠檬,濛濛细雨,宇宙洪荒。
这一来学生可没法儿念啦,有句子汉字,怎么念怎么找不着头儿,这本《千字文》,从正月教到腊月廿三,念了一篇半,我跟窝先生一告假,“您给我算账吧,过年我可不教啦。”窝先生说:“帐给您算好啦,晚上摆桌酒席给您送送行。”还请了两位陪客,一位本家大姑老爷,一位本家二姑老爷。大姑老爷是文秀才,二姑老爷是武举人。

您露脸。

我倒霉。

怎么?

二位姑老爷说闲话儿,我打窗户底下一过,全听见啦,“大姐夫,您是个念书的人,您小时候念《千字文》有法国铁桥吗?”“甭说法国铁桥,连‘戏法变碗’也没有啊!”“这是怎么回事呐?”大姑老爷说:“我看这小子可眼熟,不象教书的,好象是说相声的×××,上咱们这蒙事来啦。”二姑老爷说:“您要叫他蒙走可寒碜。”“怎么办呐?”“不要紧,我有主意,喝酒的时候,在酒席宴前,您拉个典故问问他,他说的上来还则罢了,说不上来,您一努嘴儿我就打他。”我一听要坏,钱是拿不走了,打是准挨上,干脆我跑吧!卷起了铺盖,前门儿我都不敢走,我走后门儿,一出门儿,可巧……

没人。

蹲着俩! “干嘛去?” “拉屎去!” “拉屎怎么扛铺盖?”“拉困了睡一觉。” “回去! 《千字文》里有‘法国铁桥’吗?”

全知道啦!

我一想还有办法,晚上我多喝两盅酒,问我的时候装醉,我给他溜桌。晚上酒席摆好啦,我在中间一坐,大姑老爷、二姑老爷在两边,窝先生堵门,我一瞧跑是跑不了,就等着溜桌吧。酒还没喝呐,大姑老爷站起来了,冲我一抱拳,我瞧那意思是要问哪,要等他一问可就糟啦!

你不是会装醉吗?

没喝就醉啦?!

怎么办呢?

我给他来个先下手的为强,后下手的遭殃。

你先打他?

甭说仨人,二姑爷一个人我也打不过呀。

怎么办呢?

我先拉个典故把他问住,我问他他不知道,回头他问我我也不知道。我冲大姑老爷一抱拳,“大姑老爷,愚下有一事不明,要在大姑老爷面前领教,不知肯其赐教否?”“先生有话请讲当面,何言领教二字。”“齐人卖黍鸡,追而返之,二黄争骨,秦公怒,一担而发之。’请问大姑老爷,此典故出在秦始皇以先乎,还是秦始皇以后乎?”大姑老爷说:“愚下才疏学浅,不知不知。”我一看二姑老爷脸都红啦,那意思是怕我问,他越怕我越问,“二姑老爷,愚下有一事不明,要在二姑老爷面前领教。”二姑老爷说:“先生您说吧,我全不知道。”“那朱夫子有子九个,五子在朝尽忠,三子堂前侍奉老母,独一子逃窜在外,至今未归,请问二姑老爷,朱夫子那一子流落何所乎?”“我不是告诉你全不知道吗!”当时全让我蒙住啦。

您有学问呐。

哪儿有哇!

您问大姑老爷那个不是典故吗?

那是我们的家务事。

“齐人卖黍鸡”是怎么回事啊?

我们有个帮工的姓齐,我管他叫齐人。

“卖黍鸡” 哪?

他卖黍子去,偷了我一只鸡,“齐人卖黍鸡”。

“追而返之”?

让我给追回来了,“追而返之”。

“二黄争骨”?

我们家有两条黄狗,一个叫大黄,一个叫二黄,两条狗抢骨头,“二黄争骨”。

“秦公怒,一担而发之”?

挑水的老秦生气啦,拿扁担就打,“秦公怒,一担而发之”,就是扁担打狗。

您家有秦始皇吗?

有哇。

列国那个秦始皇?

不,我嫂子娘家姓秦,叫秦氏。

“皇” 哪?

那年我嫂子得黄病啦,不是“秦始(氏)(黄)”吗?

那怎么还有“以先乎,以后乎”呢?

我问他扁担打狗,是在我嫂子得黄病以先,是在得黄病以后,您想他哪儿知道哇!

噢。您问二姑老爷那个许是典故?

也是我们家的家务事。

您家有朱夫子吗?

有哇。

写《治家格言》的朱柏庐朱夫子?

不是,我们家有口老母猪,爱吃麸子,叫“朱夫子”。

“有子九个”?

生了一窝小猪整九个,“有子九个”。

“五子在朝尽忠”?

卖给国家五个,“五子在朝尽忠”。

“三子堂前侍奉老母”?

剩三个小猪给老母猪抓痒痒,“三子堂前侍奉老母”。

“独一子逃窜在外”?

那年炸圈了,跑了一口猪,“独一子逃窜在外”。“至今未归”,到现在没回来,“朱夫子”那一子流落何所乎?我问他那口猪跑哪儿去了,您想他哪儿知道哇。

他要知道呐?

叫他赔我那口猪!

讹人家呀!

(常贵田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