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婚 - 常宝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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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沙锅)

来源信息
《常宝堃相声选》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

在过去我老瞧着有钱人眼热,你看人家身不动,膀不摇,到时候茶来张手饭来张口。我一走在劝业场门口就掉眼泪,心说:这么大楼房多咱可才能归我呀!

这不胡想吗。

下决心存钱!省吃俭用存了二年,一打听……

把劝业场买了?

连劝业场那个栅栏门儿全买不了!

多新鲜呀!

存钱不行,买奖券,万一得个头奖哪。

哪儿得去。

哪儿得去呀?我就真得了个头奖嘛!

真得啦?!

把钱取出来之后,我是坐着也不得,站着也不得,吃东西也不香啦,拉屎也不知道啦。

这是怎么啦?

吃什么也不是味啦!

每天你吃什么呀?

冰棍蘸卤虾,糖葫芦就臭豆腐,烙饼卷洋蜡,老觉着嘴里不是味儿。

那能是味儿吗!

我把山海关汽水买来,倒沙锅里卧鸡子儿吃。

这不胡吃吗。

那会儿我出门就坐包月车,我这辆包月车定打的,锃明瓦亮,金光耀眼,光电石灯安六个。

真亮。

脚铃我安了仨。

双脚铃就行啦,干嘛安仨呀?

两支脚蹬俩,拿文明棍杵着一个。就走这一道,丁当、丁当……等回来啦,我比拉车的还累。

是呀,你净跟脚铃玩命啦!

那会儿我要到澡堂子洗澡,一进门,“先生看看洗澡的有多少位?”先生一算账:“一共一百七十四位。”“好啦,告诉他们,我候了。”

这些位全是您朋友?

一位不认识。

不认识!怎么候澡钱呀?

就为叫他们看看我是财主。到澡堂子我就候,后来那些洗澡的跟我也熟了,大伙送我块匾,上边写着四个字……

“仗义疏财”。

“真正山药”。

这倒不错,花俩钱闹个山药。

我买了个皮包,把钱都放到皮包里头,想上哪儿上哪儿。

噢,老带着皮包?

都说杭州好,拿着皮包上杭州啦。东北不错,拿着皮包打火车票去东北啦。哎!在东北我碰上你们一个说相声的,这个人五十多岁,挺胖、大嘴,姓周啊……

噢,周蛤蟆。

就是他。这人太坏了。他困到东北了,想找我要俩钱儿回北京。我一想,那跟我一块玩两天,一起回北京。

那满好呀。

这人太不对啦,有一天我没在饭店,他给我来个“卷包会”,把皮包给拿走了。我到饭店一问,他们说,东西没存柜上,不负责任。我这一生气,夹气伤寒病到那儿啦。

外出人就怕有病。

一病两个多月,当卖已净,饭店住不了啦,改旅馆吧;旅馆住不了,改小店吧;小店没钱人家也不叫住呀,由小店给我轰出来了。正赶上天降大雪,我是身上无衣肚内无食,这么冷的天,我只穿个小棉袄儿。

有个棉袄还不错呀。

说棉袄又不是棉袄,头里是个小褂,后头是夹袄,就是袖口上有二两棉花。

那管什么用啊。

底下穿个裤衩,趿拉着两只鞋,地下雪二尺多深,我一想哪儿去呀!一步一步走回北京啊?我别现眼啦!一横心,死!

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非死不可。你说我怎么死?

你……我给出主意呀!

抹脖子没刀。跳河吧?河都封啦。跳井吧?城里没井。我出了城一里多地,一看有个菜园子,菜园子有窝棚,里边有几个人,披着白山羊皮袄那睡觉哪。窝棚旁边有一口井,行啦,我就跳这个。“几位醒醒,我跳井来了……”

您等等吧,我没见过跳井先通知人家的。

对啦,先叫醒他们商量商量。叫我跳我再跳,不叫我跳再作别论,这叫明人不作暗事!

有这么自杀的吗?!

我这一喊,那小伙子醒啦,“你作嘛呀?”“作嘛呀,跳井!”“你老别跳啊,我们这一村全吃这井,有什么事你说呀?”“不叫跳也行,给我拿俩钱儿我就不跳啦!”

你这小子诈财呀!

我们俩这一嚷嚷,那上岁数的醒啦,“弟弟你嚷嚷嘛啊?”“哥,你看看,有跳井的。”“那位要跳井唉?”我说:“我要跳井。”“你要跳井?欸,那好极了,我这井淘了二十多年了,一位跳的也没有,今儿个算你给开张了,哈……跳呗!你要不跳,我把你噇里头。”“我……”

得!遇见杠头了。

你说跳不跳?

那就跳。

跳呀,死啦!

那就不跳。

不跳,噇里头。

怎么着也活不了!

我有词儿,我说:“我干吗来啦?我是自杀来的。既来之则安之。我问你,你这井是甜水呀,还是苦水呀?”

你自杀问甜水苦水干吗?

他说什么我都不跳。

他说是甜的。

我跳苦的。

他说苦的。

我跳甜的。

反正他不死。

他说的也好:“你要问这井是甜水是苦水啊……”

“哈哈,二性子!”

那么是甜的是苦的?

得!不甜不苦!我瞧你怎么办。

嗬!“你这要我命来的,官司你打去吧。”拿小棉袄一蒙脸,噔……嗵!

您跳下去啦?

劲儿大蹦过去啦。

过去啦!

过去我就跪下了。

怎么跪下啦?

不跪就给噇里头了。我说:“你救救我吧,我不是您这儿的,困到这儿啦!”我一说他也乐啦,“我就知道你是这玩意儿,压根儿你就没打算跳,你跟我来这套?你算倒了霉了。我打年轻的时候,一个没词儿,我就跳井。”

遇见行家啦!

我说:“得了,您救救我吧,给我俩钱儿,我好回北京。”“要钱没有,你要是饿,我这有半个窝窝。”给了我半个窝头,我说:“净吃窝头我醋心,有什么菜没有?”“你还醋心呢!行了,这有一块干疙瘩头,给你呗。”“您有什么稀的没有呀?”“这有半砂锅粥,连砂锅全给你了。”这么大一砂锅也给我了。

这人还真好。

我说,“您给我点儿柴禾和几根引火,到那边点着了好温温这粥呀!”“行了,那有秫秸,拿点呗,给你这半盒洋火。”我一看要嘛儿给嘛儿,一不作二不休,“能不能把您那老羊皮袄给我两件啊?”“作嘛?你要绑票呀!走……”

得寸进尺。

赶紧走吧,抱着砂锅往前走,下了土坡,有个老爷庙,一推门,还开着呢。进去找了三块小砖头,把砂锅坐到上边,把粥温热了。窝头就咸菜,喝光了,吃饱喽,把这点灰儿捧到砂锅里,掸了掸供桌上的土,拿香炉当枕头,一抱热砂锅,往供桌上一躺,“呼”,睡了。

着了。

我正三睡不睡哪。

哦,似睡不睡。

我漏一睡(税)

那就听罚吧。

我正在五睡不睡……

你怎么又多一税呀?

拿这税补那税呀!

这小子捣腾税哪!

我就听外边汽车响,到庙门口,“嘎噔”一下打住了,一会儿有俩人说话:“找找,远不了,他能跑哪儿去。”

得!逮人的!

这事全让我遇见了!俩人一推门儿进来了,拿电棒儿直照,“找找,准在这溜儿……哎!在这哪!”俩人一起过来了……

把你捆上啦?

没有,给我鞠躬。

鞠躬?

“嗬!姑老爷,您在这哪!我们找您好几天了,您别叫我们着急了,姑老爷,赶紧跟我们回去吧。”

您等等儿吧,您那儿有亲戚吗?

那地方叫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哪儿有那亲戚。

这是认错人啦。

这俩人死气白赖叫我跟他们回去,您说我去不去?

那还不去?去!

去?冒充儿子冒充侄子没关系,冒充姑老爷?到那一瞧不是,非打个半死不可。

那就不去。

不去?哪儿找这事儿去!

我说你到底怎么着好?

我去是去,得问问他们家男的多女的多。

那管什么呀?

男的多不去,打上没轻的。

要是女人多呢?

不要紧,女人心软,一央告就完了。

对,可是你怎么问呀?

我还得绕着弯儿问,“你们二位回去吧,我决不回去了。当初,我出来时候什么样子?现在我什么样子?现在我再回去,家里大大小小,我对得起谁哪?”

好,大大小小就全有了。

这俩人说得也好,“姑老爷,什么大大小小的,小姐那是您的人,刨下小姐就是老太太,其余都是底下人,您还有什么想不开的!”我一听就是小姐老太太两口人,行啦!夹着砂锅上汽车……

您下来吧!还不把砂锅扔了。

砂锅可不能扔,这时候把砂锅扔了,到那一瞧不是,轰出来啦,再要饭没砂锅。

还惦记着要哪!

拐了几个弯儿,到啦。路北的大门,一按电铃,一嗓子“接姑爷”,由大门里出来二十多人:老妈子、打杂儿的、使唤丫头、使唤小子……“接姑爷!”“接姑爷……”

众星捧月,下车吧。

在汽车里我直哆嗦,不敢下车啦。

怎么?

你想,庙里就俩人,黑古隆咚的没认出我是谁。这二十多人,甭全认识我,有一个认识我的就坏,“哎,这不是咱姑爷,是说相声那个。”这不就坏了吗。

那你怎么着呢?

我一下车,一低头,一甩袖子,“讨厌,靠边儿靠边儿。”
一甩袖子,坏啦……

怎么?

袖口那二两棉花出去了。

就剩这二两棉花了。

往里正走着那,我一看本家老太太过来啦。

你认识?

我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是本家老太太哪?

我一瞧过来三个老太太,两个老太太,搀着一个老太太,甭问了,两旁边那俩,准是两个老妈子,当中那个准是本家老太太。你想这理呀,都是老妈子搀着老太太,没有老妈儿搀老妈儿,满院溜达的。

那是吃饱了撑的。

我过去冲老太太一鞠躬:“娘:您好啊?”

害臊啦?

不是害臊,我是怕老太太瞧出我来。老太太直扒拉我脑袋,“抬头,抬头,看看你这样儿?走一回就这样了。唉!赶紧到浴室洗洗澡去!”

噢,本宅有洗澡间?

有。也讲究,屋里完全白磁砖,鸭蛋圆儿澡盆,檀香胰子喷鼻香,我吃三块洗三块。

怎么吃胰子呀?

我叫他里外见光。

你那儿刷肠子去啦?

洗完了就更衣室换衣服,四季衣服,单、夹、皮、棉、纱,全有。

那看你会穿不会穿啦。

穿衣裳咱讲究,里头是衬衣衬裤、绒衣绒裤,绒衣绒裤外边儿毛衣毛裤,毛衣毛裤外边裤褂儿,裤褂儿外边夹裤夹袄,夹裤夹袄外边儿棉裤棉袄,棉裤棉袄外边儿大褂儿,大褂儿外边夹袍儿,夹袍儿外边棉袄,棉袄外边儿皮袄。皮袄外边大衣,大衣外边儿马褂,上边儿带着草帽儿,底下穿着毡趿拉儿。

这是什么模样儿呀!

老太太一看见我就乐啦,“哈哈,人不刀尺不好看,你看刀尺出来呀……”

好看多啦!

“成狗熊啦!脱了,还憋着跑哪?客厅坐着去。”你别看外边冷,到屋里我的汗就下来啦。

怎么?

屋里太暖和啦,周围暖气,当中一个炭盆,冒那火苗子,六丈多高。

啊!?

房顶有个大窟窿。

好吗!没窟窿,房子着啦!

老太太一句“预备饭”,给我预备的是山中走兽云中雁,鸭翅席。我这儿正吃饭哪,老太太一句话,我一哆嗦,“去,请小姐去。”

你爱人来啦,你哆嗦什么?

老太太可能眼花了没看出我是谁,小姐那眼睛多尖呀。行啦,小姐来啦,我看眼色行事,小姐冲我乐,我稳稳当当坐着,小姐冲我一瞪眼,我撒腿就跑!

准备好啦。

呆了没三分钟,小姐来啦,我一看这小姐,太漂亮啦,气死四大美人。

那四大美人?

醉杨妃、笑褒姒、病西施、狠妲己,也没她漂亮。个儿比我稍许矮点儿,重眉毛,大眼睛。见着我特别高兴,又高兴又难过,悲喜交加,这表情可不好学。

您学学这点儿。

“回来啦?谁又把你找回来啦……到现在我谁也不怨……我……我就怨我自己为什么当初看中你啦!”

呦呦呦呦……

“有老太太活着一天,我们俩人还能将就敷衍,老太太一死,我也跟你受罪!噢!”

怎么啦!吃错了药了!

这时候老太太给台阶儿,“行啦行啦,别说了,他明儿再走,我那儿给你找去!一块吃饭吧。唉,不叫我省心,等过年,挑个好日子,你们办了事儿我也就省心啦。”

老太太意思过年结婚。

有个妈妈说了一句话:“老太太,千万别等过年啦!依我说最近挑个好日子给他们办了事儿,您不就省心了吗?”“对!奶妈,查查皇历去!”奶妈一查皇历,丁是丁卯是卯,当天结婚当天好,就那天结婚。

当天办事!?

文明结婚,她是头纱头花儿,我是礼服礼帽,举行了结婚典礼入洞房,到了洞房我一看……屋里完全西式家具,立柜,写字台,席梦司床,特别软和,我们俩往床上一坐……我这……

高兴呀!

高兴什么呀,我打供桌掉地下啦!砂锅也碎啦,把腰也硌啦!

你不结婚啦吗?

我做梦哪!

噢,做梦哪!

(常宝霆记录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