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正之风 - 王鸣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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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艺作品选(一)相声》 中国曲艺家协会天津分会编 百花文艺出版社 1981-05

甲你是搞什么工作的?

乙相声演员。

甲怎么?你是个演员?

乙啊。

甲谁给你办的?

乙什么叫谁给我办的?我从小热爱文艺,以后就考上了剧团。

甲别来这套,哄弄谁呀?说实话,哪的路子?

乙没路子。

甲没路子能当演员?噢,我想起来了,艺术局看门那老头是你舅舅。

乙是你舅舅!你给我找个舅舅干什么?

甲没路子你当不上演员呐。我们街坊那个小孩儿,那是多好的条件!你说基本功,翻跟头、拿大顶,都行,嗓音好,高音、中音、低音都行。

乙好条件呐。

甲就是到了审美这关没过去。

乙小孩长得不好?

甲好。小孩长得别提多好看了,细皮白肉,黑眉毛,大眼睛,双眼皮。

乙那为什么呢?

甲就是因为这儿长个痞子。(指脸)

乙那碍什么事?

甲不行啊!没考上。这么俊的小孩都没考上,就凭你这模样能考上?你让大家看看,这模样还没有暖瓶塞好看呢!

乙有你这么比的吗?

甲我纳闷啊,没有路子你怎么当的演员,就是你当了演员,你的工作也不顺心。调调工作吧?我给你办办,我有路子。

乙我调工作干什么?不调。

甲看你够朋友,咱们交往交往,有事言语,我这个人路子宽。房子怎么样?住着合适吗?换换房吧,我有路子。

乙我就知道他有路子。我换房干什么?不换!

甲别不好意思的。

乙干什么不好意思的。

甲房子够住的吗?

乙够!

甲够什么?!别来这套,打肿脸充胖子,谁不知道你儿子结婚没房子,把你们房子占了,你们老两口子住下水道里。

乙噢!我们住地沟里呀!

甲不是,就是那一人多高的、圆的、大洋灰管子,两头用砖垒上,安个窗户来个门,你们老两口子就住那里头啦,还说了,这是现代化的防震棚。

乙嗐!

甲那天来了四个小孩一起哄给推马路那边去了。转天你们孩子起来找不着你啦:“哎,咱爸爸呢?昨天晚上还在这啦!哎,怎么跑马路那边去了?”

乙我住洋灰管子怎么着?寒碜难看?你应该同情我。原来我住两间房,地震时震坏了一间。“四人帮”破坏抗震救灾,现在拨乱反正,领导关心群众生活,正在加紧修建,很快就有几百万平方米了。

甲几百万也没你的事,你还得找我,我给你办办,房管局我有路子,我给你办个单元。

乙不要。你那房子不是好来的。打上来就是你有路子,给我办办。这叫不正之风,甭问,你是后门大将,专走后门。

甲你喊!给你安个高音喇叭,在这喊,让百货公司都听见。

乙怎么还怕人家听见?

甲真笨,走后门有嚷嚷的吗?外行,这么一说你就没走过后门。

乙会走后门管什么用?

甲用处太多了!别人买东西排队,咱不用排;别人买不着的东西,咱能买;别人办不到的事,我能办。就说早晚吃早点吧,买果子你排队不排队?

乙谁都应遵守秩序排队,再说就是排队也很快就能买上。

甲很快能买上?你买那果子得搭烤饼,你买那果子都是头天晚上炸出来的,搁一宿都皮条了,吃的时候得用牙往下拽!“嗬,怎么这么费劲,劳您驾借剪子使使。”

乙你也太夸张了。

甲咱就不用排队。

乙你怎么……?

甲我有路子。吃果子我得要现炸的,甭管排多少人,大模大样的往里走。“徐姐,嗯嗯”。(伸两个手指头)

乙这是干什么?(学甲动作)

甲来俩。

乙徐姐是怎么回事?

甲炸果子的是位女同志,姓徐,徐姐。

乙比你岁数大?

甲不,刚上班,也就二十多岁。

乙你今年十几?

甲怎么十几,我五十一啦。

乙你五十一怎么管那二十来岁的叫姐姐?

甲这个你不懂,这是走后门的规矩,走后门就得当小辈,嘴甜着点儿,尽吃香东西,嘿嘿嘿。

乙你别没羞没臊来啦!为了口吃的,把辈儿都继下来了。

甲徐姐一看我来了,拿眼一瞟:“来了,今儿来晚了,等会儿。” 说着话,腾腾,揪下两块面来,嘿,跟小馒头这么大个!擀出来跟小锅盖似的,扔在锅里翻四个过儿,挑出来这么大个,金黄色,又酥又脆。

乙就这么拿走?

甲怎么着?

乙别的顾客就没意见吗?

甲有啊,一开始有人反映,长了,就行了,他们也习惯了,我也自然了。

乙人家不跟你怄这个气。

甲也有怄气的。那天一个老太太领着一个小姑娘排队,小姑娘管老太太叫奶奶:“奶奶,您看这个大胖子,天天来,进门就叫徐姐,伸两个手指头,把大果头就拿走了,也不排队。奶奶,明天您也叫回徐姐试试,咱也甭排队啦。”老太太说:“嘛玩艺?宝贝,咱别说叫徐姐,咱叫老舅妈也得排队!你不懂,他们都认识。孩子,咱可不学这个,这叫不正之风,叫他们拿走塞去吧,塞完了打脖子后边下去,吃完了叫他长噎嗝。”

乙骂上了,怎么办?打后门走吧!

甲啊!每天打后门走,今天非走前门不可!成心打老太太跟前过:“借光,老太太,留神别蹭身油,吃完长噎嗝啊?这玩艺专门治胃病!”

乙你这不成心气人吗?老太太能饶你吗?

甲老太太没言语,旁边过来个楞小伙子,一手把我拽住啦:“哎,你先别走!姓徐的,照他这样给我炸俩,你不给炸我给你贴大字报。”

乙这手厉害。

甲厉害呀?比徐姐差远了!人家那话渣子多硬啊:“给你炸俩,瞧你那模样,我认识你是谁呀?你跟他比,他是我们关系户。”嘿!对了,我们是关系户。

乙走后门都走出关系户来了。

甲我一想徐姐说的真对,我们真是关系户。

乙什么关系户?

甲她穿的那条针织涤纶裤是我给办的,连工带料才六块钱,多便宜!

乙噢,我明白了,说了半天,你是卖布的。

甲卖布干什么?我不卖布。

乙那,那个针织涤纶……?

甲咱有路子,布铺子小赵跟我是关系户,卖着卖着布想起我来了,甩块料头当等外品,处理给我啦。

乙你拿它就换果头了。

甲哎,小赵那料头能白给我吗?他那大油是我给办的,四斤多连肉票都没要。

乙怎么?

甲甩的,当肉头处理的。我拿肉头换料头,拿料头换果头。

乙嗬!

甲认识我吗?交个朋友,有事言语。在天津市你打听我,大人小孩没有不知道的,我有个外号……

乙叫什么?

甲万能胶。

乙噢,你就是万能胶,拉拉手吧,咱俩一样。

甲你也是万能胶?

乙不,化学鳔。

甲化学鳔干什么?

乙咱俩都够粘糊的。

甲你常听人说,这个人能办事,什么都行,万能胶就是我,我不但万能,还好交朋友:万能胶。

乙你是哪儿流窜来的?

甲什么叫流窜啊?

乙你有正式职业吗?

甲有哇,怎么没有?

乙你什么工种?

甲后勤。

乙抓生活?

甲那是工会的事。

乙管采购?

甲那是供销,我是后勤。

乙怎么个后勤?

甲后门走得勤。

乙你上了班不干活,就忙活这个?你们领导也不批评你?

甲谁说不批评,批评的可尖锐啦。

乙我就知道你得挨批。怎么批评的?

甲“万能胶,照这么搞,你要犯错误。你怎么回事?上回你给我买的那排骨,怎么一点也不肥!?”

乙啊,这叫批评你?这叫支持你走后门。

甲是啊,我们领导批评的太尖锐了,真是一针见血,我那份就挺肥,我们主任那份不肥。我说:“记住这次教训,下次我给您买肥的。”“什么肥不肥的,过来,过来。”我们主任把我叫那屋里去了,要跟我个别谈话:“万能胶,你给我办个事吧。我小姨子,上山下乡七年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得想个办法给办回来。”我说:“行,主任。我一定尽力,您这是给我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

乙什么立功赎罪呀!

甲你不懂,我要把主任小姨子办回来,以后我在这个厂里什么事都好办了,脚面的水——平。

乙这个你有路子办吗?

甲没有。

乙找徐姐去!

甲不行,徐姐光能办果头儿。

乙拿果头换呀!

甲不行,十个果头也换不回来。

乙那你怎么办呢?

甲打听,问呐。摸摸路子,嘴勤能问出金马驹来。嘿,果然打听出来了。我们厂小李他表大爷,就是主任小姨子插队落户那个地方的公社党委书记。我跟小李一说,小李满口答应没问题,他保证能给办回来,就是现在没时间,他正忙着结婚,让我先帮助他办喜事,做为交换条件。喜事办完了,主任小姨子准能回来。

乙喜事你能办吗?

甲太能办了!小李这场喜事都是我给办的。咱有路子,大立柜我给买的,沙发我给办的,连结婚那天的酒席都是我给办的,一共十六桌。

乙干嘛预备这么多?

甲小李亲戚、朋友多呀。都办完了,新娘子提出个条件来。

乙什么条件?

甲非要辆汽车,没有汽车不过门。

乙这个想法也不对,干什么这么铺张浪费。

甲小李没办法,找我来了。我说:“不要紧,小李!别犯愁,不就要辆汽车吗?我有路子,回头我给清洁队打个电话。”

乙啊!让新娘子坐倒土的大汽车?

甲咱给扫干净了,铺领席!

乙别对付啦!不行。

甲不行,叫建设局来辆推土车行吗?

乙噢,把新娘子铲了去。

甲小李说:“别开玩笑好不好!”哎,我想起来了,我们街坊刘治在汽车队开车。

乙刘治跟你是什么关系?

甲关系户。

乙又是关系户,这是怎么个关系户?

甲刘治的假条我给的,一本儿。

乙怎么这些个?

甲我有路子,给你一本,有什么病自己填去吧,都盖好章了。

乙你支持他泡病号。

甲你说那个,我用车还方便了。

乙互相利用。

甲“刘治吗?我是万能胶啊!有个事,星期日下午两点,我得用辆车,最好来个“面包”,接趟新娘。什么?准时到?好了,见面再谢。”放下电话。“李儿,怎么样?放心吧?礼拜日两点车准到,你都甭管了,我替你接去。小李刚走,“叮……”电话铃又响了。“找谁?万能胶,我就是。”

乙还够忙的!

甲你说什么?啊!(哭)

乙你怎么啦?

甲我嫂子娘家的四姨奶奶的外甥女的大表嫂的二姨老爷死了。

乙这叫什么辈儿!

甲那老头多好!二姨老爷是我的关系户。

乙这又是什么关系户?

甲二姨老爷在医院看门,我给刘治那假条都是二姨老爷给偷的。

乙嗬!怎么什么事都干!

甲老头多不易呀,半夜起来给我打戳,外边有人走路,吓得老头直哆嗦。

乙活该!谁让他偷假条的。

甲我二姨老爷死了,又是孤老户,家里没人,我得跟着忙活忙活。赶紧给殡仪馆打电话叫火葬车。

乙殡仪馆你也行?

甲我有路子,殡仪馆、火葬场,我熟极了,您有事言语。

乙没事!谁老跟火葬场打交道。

甲一个电话车就定了,星期日一点来车,烧我二姨老爷。我计算好了,打发走火葬车,两点跟刘治接新娘子去。这档子事办完了,主任小姨子就回来了。

乙你还够忙的。

甲礼拜天十二点啦,刘治给我来个电话,说车来不了啦,车队紧急通知,私人借车得经过车队批准。刘治也死心眼,你不许说送病人看病吗?他实话实说,调度一听结婚用车,说什么也不批准。

乙你再想别的主意吧。

甲我再打电话联系车吧,打了好几个电话,不是找不着人,就是车不在家。这可怎么办呀?小李的新娘子接不去,主任的小姨子也回不来了。嘿嘿嘿!

乙你怎么又乐了?

甲我有办法了。不是一点来车烧我二姨老爷吗,我跟火车说,接趟新娘子不得了吗!

乙不行,火化车上有字。

甲我叫辆新的,还没喷字的那个。

乙那也不行,把新娘子跟死人搁一块。

甲新式火化车,死人在车后头,盖盖儿,谁也看不出来。

乙他还真能对付。

甲这趟路线好啊!我二姨老爷在金钢桥那住,新娘在小王庄安定桥,新郎小李在北洋桥,这三桥多顺脚!

乙噢,我明白了。你打算在金钢桥装你二姨老爷,然后小王庄接新娘,到北洋桥让新娘下来,再上火化场。

甲先跟司机商量商量,司机认识我:“万能胶,又是你的事,这个月你够忙的。好家伙,烧十五个啦!平均两天一个。今儿烧的这是谁?”“这是我二姨老爷。”“前天那个呢?”“四姑妈。”“呕,满是亲戚。”“不,您呐,今儿是关系户。今天您还得帮个忙。”“没说的,没说的。”“咱这车在小王庄那停一下。”“噢,那有亲属?”“不,接趟新娘。”司机一听:“你吃错药了,我拉死人,带着新娘子?”“我说,您多帮忙多……”我回头一看,我二姨老爷桌子上放着一条凤凰过滤嘴的烟,我说:“您多帮忙,多帮忙。”“别弄这个!”(学装烟动作)

乙装起来了。

甲怎么样?一下子叫我给粘住了。

乙是万能胶。

甲我二姨老爷厂里有个工会主任,大胖子,耳朵还挺聋,非要跟着。

乙那是人家的工作。

甲忙活着把我二姨老爷搁在车尾巴里头,我们就上车了。到小王庄接新娘去,进门我就嚷嚷:“道喜、道喜……。”新娘家里有个嫂子,我认识,是我们门口的姑娘,外号叫“折列”。她说:“万能胶啊,你个挨千刀的,你干嘛来了?”“我是接亲的,走吧!”还真清静,一共仨人。一出门,嫂子看见这汽车就“折列”上了:“我说万能胶,这是嘛车?怎么还蓝白道的!”“高级轿车,快上去吧。”让我给推上去了。她上车看见那大胖子啦,“万能胶,车上怎么还有人?这胖子是谁?”“这是新郎小李他们厂里的工会主任。”

乙不是你二姨老爷的工会主任吗?

甲二姨老爷不能提,那是私货。我说:“对吧,主任?”胖子聋着个耳朵听不清:“对对对。”

乙什么都对。

甲这“折列”还真爱说话,跟胖子两人答搁上了:“这位领导,这么胖的身子,还让您受累。”“你说的嘛?”

乙听不见。

甲“让您受累!”“没说的,没说的,我们跟死者这么些年了!”

乙啊!要露馅。

甲“折列”一听,“我说,万能胶呀,这里怎么还有个死者?”“他说我了,我小名不叫四锁吗?”

乙真能对付。

甲胖子还接着嘟囔:“对于他,我们领导可是没疼钱。”我说:“嫂子您听见了吧,小李这喜事,领导上都不疼钱,大办。”“天津市都走遍了,他实在是没治了。”“怎么还没治了?”我说:“嫂子,小李这喜事,用我们天津话来说,那是没治了。”

乙真有说的。

甲司机打坐那就想乐,心说:“万能胶、万能胶,你缺德去吧!开这么些年车,我没遇上过这个事。我这车上多热闹,有哭,有乐,真是娶媳妇打幡儿,热闹的都出尖啦!”北洋桥你倒停啊,他净顾乐啦,直接开火化场去啦。

乙这回我看你怎么办?

甲一进火化场,新娘子就明白了,又害怕又委屈,哭上了:“嫂子,我倒霉倒你身上了!我说不要车吧,你非出主意要个车,你还说一辈子就这么一回,还不讲究点!这回好,讲究大发啦,人家都大闺女坐轿——头一回。我们可好,大闺女进火化场——头一回。”这新娘子有个毛病,一生气爱抽羊角疯,“我们这……”

乙怎么啦?

甲昏那儿了。

乙休克了。

甲大胖子吓坏了:“万能胶呀,又死一个,咱先烧那个?”我说:“这可不能烧,主任小姨子还没办回来呢!”

乙还惦着走后门啦!

(王鸣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