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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昆李文华相声选》 姜昆、李文华 广播出版社 1981-08
甲我不知您这个人眼力怎么样?
乙嗯,我眼神倒还行。
甲我看一看,两只小眼睛黑的乎地发亮。
乙什么叫小眼睛,您别看眼睛小,有神,看什么都看得清楚着呢!
甲什么都看得清楚?看个问题也尖锐?
乙那当然啦!
甲那您看看我这个人怎么样?
乙行,不错。
甲是说人品还是说长相?
乙从哪方面说都不错。
甲是吗?嘿……
乙看他还美了。
甲不瞒您说,有人还把我比成花儿呢!
乙是呀,比成什么花儿呀?
甲蒺藜狗子。
乙啊,蒺藜狗子呀!
甲这花儿怎么样?
乙这不是花儿,这是草。小枝小叶,浑身是刺;逮什么沾什么,谁见了谁讨厌,长得寒碜着哪!
甲我听他们这么叫我,也不象是夸我。
乙根本就不是。
甲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叫我。
乙为什么呀?
甲因为我老护着我们厂长。
乙你们厂长是谁呀?
甲乔厂长。
乙乔什么呀?
甲瞧不见!
乙瞧不见?!
甲这人怎么样。
乙不怎么样。
甲凭什么呀?
乙你听他这名字就脱离群众。
甲怎么呢?
乙群众都瞧不见他。
甲嗐,群众能瞧见他!
乙噢。
甲他瞧不见群众。
乙还是脱离群众。
甲个别人这么说,个别人这么讲,说我们厂长官僚主义,不学无术,盛气凌人。我不这么认为。
乙你怎么说呢?
甲我说我们厂长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精通业务,艰苦朴素,小巧玲珑,美观大方。
乙儿童玩具。
甲奶味十足,香甜可口。
乙巧克力。
甲怎么好听我怎么说。
乙你这么说,大伙儿能同意吗?
甲大伙儿都说不出来什么,反正都管我叫“蒺藜狗子”。
乙你呀,尽攀高枝了。
甲我知道有一个人叫得最厉害。
乙谁呀?
甲就是那个“赛牡丹”。
乙“赛牡丹”,这人长得漂亮?
甲漂亮什么呀,就是我们对门那老太太,今年都六十多了。
乙那怎么叫“赛牡丹”呢?
甲她这人话特别多,话匣子一开没完没了,你看那牡丹牌半导体没她热闹,三个波段架俩天线都找不着她那台,我给她起个外号叫“赛牡丹”。
乙你也太不尊重人啦。
甲她不尊重领导,我就不尊重她。
乙她怎么不尊重领导?
甲这老太太尽爱给领导提意见。你老太太懂个什么呀?你有文化吗?你老给领导提意见,人领导多少年了,看我们乔厂长什么都不顺眼。前些日子我们厂有个工人业余时间做了个台灯架子,送到乔厂长家里,她钉着屁股后面就非问那个原料从哪儿来的。
乙那原料从哪儿来的呢?
甲你管得着吗!
乙这谁都应该管!
甲谁都该管?这材料……是人家剩下的。
乙公家的材料呀?
甲你凭什么管这事呀?
乙不应该这么做。
甲你是厂外人士,管不着厂里的事。
乙这都应该管。
甲就说厂里的应该管,厂外的你管得着吗?
乙厂外的什么事?
甲好,提意见都提到厂外去了。
乙噢。
甲有一天乔厂长在大街上走,嗓子眼儿痒痒,“呸!”啐一口痰,“哎,不要随地吐痰!”你管得着吗?
乙人家管得对,随地吐痰不卫生。
甲随地吐痰……厂长……人家多少年了。
乙什么叫多少年了,这还论年头呢!
甲这老太太一点没有文化,没水平,你拿看完一场包公的戏……
乙什么戏?
甲《铡美案》。
乙铡陈士美。
甲哎哟,她叨叨起没完,顺嘴跑舌头,话都不挨边儿。
乙都说什么来着?
甲老太太看完戏她先乐:“哈哈!这个戏可写得真好,都写到人心缝里去了。”您听这话,人心里有缝吗?
乙老太太形容她看高兴啦。
甲看高兴了人心里就裂缝?这话不着边。
乙没你这么挑毛病的。
甲她夸那包公:“哎哟,那包公办这点事可真不容易,你想依着法吧,公主和国太不依不饶,老包得豁出乌纱帽来;不依着法吧,又对不起秦香莲她们娘仨。没办法,他也为难呀,思来想去,最后叫王朝、马汉:‘去,把我工资拿来。’”
乙工资?那是俸银。
甲“三百两银子,包公攒起来不容易。”
乙怎么呢?
甲“你想冲包公办事那个愣劲儿,长工资能有他的份儿吗!”
乙嘿。
甲“老提不上去,他不也就是低工资吗?!”
乙嘿,这老太太还真能联系。
甲老包也就挣五十来块钱。
乙好,合三级工。
甲“秦香莲一批评包公官官相护,包公明白了,得替人民说话,得给人民办事,不能老顾自己,谁让咱是干部哪。结果,铡了陈士美,大快人心。”
乙对。
甲“以后尽办好事,铡包勉那是亲侄子,打龙袍,把皇上的龙袍都打了好几板子,那时候没的确良,材料不结实,打几下就飞,卖废品都算布毛儿。”
乙皇上还卖废品哪!
甲“我看现在有的那个别干部呀,不如包公,就拿咱们乔厂长来说,比人小说里写的那个乔厂长差个十万八千里还带仨拐弯儿哪。”
乙差的够远的。
甲“当官为自己,不干正经事儿,我就得说道说道他。最可气的,还有象你这号的!”
乙我怎么啦?
甲“你怎么啦,你别跟我翻斥那俩小眼睛,你什么人我不知道吗?挺大个人不学好,溜须拍马你全学,人家厂长明明办错了事,你瞪着俩小眼睛尽说好,你这样做对吗?”
乙我招你啦?
甲“哎哟,这老同志,我不是说你哪!”
乙说谁哪?
甲“我是说那‘蒺藜狗子’哪。”
乙闹了半天是说你哪。
甲我知道说我呢!
乙你怎么办?
甲我装没听见。
乙没心没肺。
甲谁没心没肺?
乙你。
甲我没心没肺,这鼓鼓囊囊都是什么呀?
乙都是下水。
甲咱不跟她一般见识,老太太她懂什么呀:也就是现在吧,你这么说说没人管你,早几年前,我……我敢给她顶着尖帽子,带她游街去。
乙你呀,这不是文化大革命那时候啦。
甲那也不能想什么说什么,你上嘴皮一碰下嘴皮,心里倒痛快了,这……影响多不好哇!
乙什么影响不好哇?
甲她挑拨群众和我们干部之间的关系。
乙怎么挑拨了?
甲她说我们乔厂长什么都不管,是这么回事吗?
乙那么你们厂长管吗?
甲那当然了……
乙你们厂长管生产吗?
甲管生产?生产有生产副厂长,用得着我们乔厂长管哪?
乙管政治学习?
甲政治学习?有党委副书记。
乙管行政?
甲行政啊,有行政部门。
乙管调度?
甲那有业务科长。
乙还是全不管哪。
甲大事人家不管。
乙就管小事?
甲小事那么多管得过来吗?
乙哎,怎么又嫌多了?
甲你说厂里小事有多少吧?
乙是啊。
甲什么职工宿舍太紧,青年结婚没房,象锅炉水开不开,食堂里卫不卫生,连馒头碱小点,工人都有意见。
乙你也别说,馒头碱小了是不好吃。
甲不好吃……实现四个现代化不得吃点碱小的。
乙没听说过。
甲你不会想办法克服吗?
乙碱小了怎么克服呀?
甲沾着碱面吃。
乙洗肠子哪!
甲那还怎么着?
乙你得把碱使好啦。
甲我们厂长管使碱,副厂长管发面,书记管上屉……
乙工厂改馒头铺啦。
甲还是的。
乙那也得使好了碱呀。
甲人家干部……人家当厂长……人家管管那原则指示。
乙怎么个原则指示?
甲你比方说工厂生产有了问题,我们乔厂长开个大会。
乙管开会。
甲两句话,人家乔厂长就能把生产问题全解决了。
乙怎么两句话?
甲“同志们,大干快上争贡献,力争任务提前完。”
乙完了。
甲生产嘛,两句话解决问题。
乙这倒真省事。质量要有问题?
甲“同志们,努力做到红与专,个个把好质量关。”
乙又完了。清洁卫生方面——
甲“同志们,人人当好后勤兵,消灭四害讲卫生。”
乙馒头减小了?
甲“同志们,抓革命促生产,蒸好馒头使好碱。”
乙还是馒头铺的。职工住房太紧——
甲“要想住房不要忙,盖好大楼就有房。”
乙废话!这厂长说快板出身,说话满带辙。
甲你让“赛牡丹”那老太太,她能说出这么简单明了的话吗?
乙不行,老太太押不上韵。
甲她也没辙。
乙对,也没你那么会拍。
甲这是怎么说话呢?
乙厂长说快板,你打拍子,节奏不更好一点吗?
甲甭管怎么说,看问题角度不一样,我就说乔厂长人家不容易。
乙怎么不容易?
甲你就拿上星期天晚上说吧,厂长接了一个电话:“喂!我找‘乔不见’。”
乙噢,找厂长。“你叫什么?”
甲“我叫‘瞅不着’。”
乙俩瞎子。
甲“哎哟,厂长您把我忘了吧?”
乙“你是谁呀?”
甲“瞧您这记性,论起来我不是管您叫表大爷吗?”
乙这是亲戚。
甲“你爱人是我四姥姥。”
乙嗨!这是什么亲戚呀?
甲“哎哟,厂长您可真是忘性大呀,我给您提个醒儿吧,上一次那几斤海参和醉蟹,不是我由二姨夫那儿给您捎来的吗?您吃得多热闹哇,七个菜八个汤,您吃个天翻地覆慨而慷。”
乙这通儿吃还真不善!
甲“您说吃醉蟹比看外国电影还美,您那首诗我记得呢。”
乙怎么写的?
甲“您说:‘红烧海参肉肉头头,醉蟹就酒忽忽悠悠,不是酒后我胡诌,几筷子一下——’”
乙怎么样?
甲“亚赛瓦尔特和杜丘。”
乙什么呀?乱七八糟的!
甲“跟您说,李白都写不出这个词儿来。”
乙李白没看过《追捕》嘛。
甲“厂长,我听着信儿了,你们厂现在正招工呢,您不是答应我当工人吗?快给我办吧?”
乙这才入正题。
甲“厂长,我敢跟您打赌,我要是穿你们厂的工作服呀——”
乙怎么样?
甲“准象吟公主。”
乙我看你象烤白薯。吃人家嘴短,赶紧给人办事吧。
甲说的容易,招工名额有限,怎么办呢?她进来,你退休呀?!
乙我凭什么退休呀?
甲就算工伤。
乙没听说过。
甲就说你一出门让汽车给撞了!
乙干吗呀?她进来非得我完喽。
甲那怎么办呀?
乙乔厂长给人办。
甲第二天厂长让她往党委会议室打电话。
乙干吗往那儿打呀?
甲坐的全是头头,当众处理这个问题。
乙噢。
甲铃……“哈……我知道,你为这事找我好几次了。哎呀,我不能给你办这个事,要是底下的干部有这个困难,我可以帮助解决,可是我是一把手哇……我知道你们家里有困难,父母都有病,你本人又是很好的当工人的材料,可是我不能同意你,这是徇私呀!好啦,不要给我添麻烦,这样搞多影响我的工作呀!”嗒!
乙哎,厂长这么处理对呀!
甲对?!你想问题太简单了。
乙简单?!
甲听话听声锣鼓听音,人家乔厂长这话就不是说给电话里听的,那是说给我们大伙儿听的,你想想当干部多难,吃了人家的醉蟹,吃了人家海参,不能替人办事,人家容易吗?但凡有点良心,你能看得过去吗!……(哭状)
乙别哭了!整个一个“蒺藜狗子”。
甲我在旁边记录呢!正坐厂长秘书边儿上。我赶紧跟秘书说:“秘书,你看人厂长把话递过来了,干脆我给你出一主意,你先上副厂长那儿‘咄咄咄咄’,再上劳资科长那儿嘀咕嘀咕,这边‘嗞嗞嗞嗞’,‘吱吱吱吱’……”
乙好,这闹耗子呢。
甲人这儿说话呢?!
乙谁听得懂啊,不是没名额吗?
甲没名额,我给出了个主意。
乙出什么主意呀?
甲我们对门那老太太的儿子在招工范围之内。
乙“赛牡丹”的儿子。
甲让他在家先等两年,他会鼓捣半导体,经常在家响个喇叭,“赛牡丹”再吵吵我就听不见了。
乙你这主意多损哪!
甲这主意不知怎么让老太太知道了。
乙没有不透风的篱笆。
甲说我溜须,说我拍马,说人家坐轿子我吹喇叭,人家吃肉我舔盘子,我有那么馋吗?我不就舔过一回吗。
乙还说呢!
甲再说上回请客,厂长还夹给我一个丸子哪。
乙行啦,我看人家说的对,搁我也得找你说说。
甲她也不是没来,她一听这信儿,三步并两步上家找我来了。
乙我看你怎么办?
甲咱不做亏心事呀,有理走遍天下,她来了我也不含糊,当时我一转身——
乙迎出去了!
甲我把门锁上了。
乙锁门呀?
甲她来,我说什么呀?!
乙我知道你说什么呀!
甲我让她叫门。
乙那干吗呀?
甲不作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乙我看你就心怀鬼胎。
甲结果这老太太在外边还真叫上了:“‘蒺藜狗子’在家吗?”
乙搭碴吧。
甲她叫谁哪?
乙叫你哪。
甲我叫“蒺藜狗子”四个字,日本名字?
乙别装糊涂啦,说话吧。
甲“叫我呀,我不在……不是,我出去了……我没钥匙!”
乙你在屋里要什么钥匙?
甲回头她进来,话匣子一开,当当当和我吵吵,没门儿。
乙耍上赖了。
甲老太太不知哪来那么一股劲,“砰”一下把窗户推开了:“小伙子,你没门儿我走窗户。”你看她要从窗户进来。
乙谁让你不给人开门呢!
甲这老太太真没见过,没办法把门打开了。这下坏了。
乙怎么啦?
甲老太太的话匣子连了电,拦都拦不住,说起来没完——
乙说什么来着?
甲“我也不是为我儿子这事闹,我就找你们说道说道这个事,你们行的这事对吗,你们觉得你们自己干的不错,群众的眼睛不是瞎子,你这是护厂长吗?你那是害厂长。我跟你说,实现四化咱们把心都系在领导身上,领导带咱们往前奔,往大路上走,都象乔厂长那样儿,咱们好得了吗?我提意见,你们还不让我说,你们不让我说那对吗!还说我是‘赛牡丹’,我七老八十的什么牡丹呀?就是牡丹怎么啦?牡丹花儿好看,比你这‘蒺藜狗子’强。”
乙这话真带劲儿!
甲你看这老太太多没文化,还管我叫“蒺藜狗子”。
乙我看你也象。
甲这是人厂长的事,碍我什么啦,你跟我吵吵。
乙谁让你给出主意啦!
甲老太太跳着脚地要向上级领导反映这事。
乙应该向上反映。
甲我说什么也不让她去。
乙你干吗不让去?
甲她一去,厂长的侄女就当不了工人了。
乙跟你有什么关系?
甲厂长的侄女是女的!
乙废话。
甲……人家今年二十四岁啦……
乙二十四碍你什么事啦?
甲人家现在正搞着对象呢!
乙噢,怕影响人家对象。
甲你看弄成一对多活十年呀!
乙她对象是谁呀?
甲其实老太太心里也明白。
乙是谁呀?
甲“蒺藜狗子”。
乙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