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改“专家” - 赵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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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等奖)

来源信息
《相声选(辽宁人民广播电台相声征文专集)》出版社编 辽宁人民出版社 1957-07

甲哥俩这几年老没见。

乙一晃儿可有不少年啦!

甲您倒挺好?

乙(京剧韵白)唉!一言难尽哪!(唱)“弟兄们分别十五春,我和你沙滩会两离分……”

甲(插言)好,四郎探母。

乙(接唱)“解放后喜相逢又得相见……”

甲(插言)哽,改词儿啦。

乙(接唱)“×同志你听我表一表离别之心哪。”

甲(胡琴住头)楞登一个楞各楞。

乙(自鸣得意)改得怎么样?

甲有点意思,这些年您没改老毛病,还是那么爱唱。

乙(京剧白口)有道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三句话离不了本行呵,哈哈……

甲哦,您当了演员啦?

乙(京剧念白)非也。

甲戏剧教授?

乙(京剧念白)公主这一猜么?

甲(学公主念白)猜着啦?

乙(京剧念白)越发的猜错了。

甲谁是公主啊!……我说您别上韵行不行?受不了。真格的,您到底搞甚么工作哪?

乙戏曲改革。

甲好。咱哥俩小时候在一块的时候,您就爱听爱唱,自个儿想个腔儿,编个新词儿甚么的,这个工作对您可太适合啦。

乙所学所用,才能发挥特长,发挥积极性、创造性。这几年我对戏曲改革的贡献,那可太大啦。

甲我可不懂艺术,可是戏曲改革不好搞呵,保守了也不行,粗暴了也不行。

乙您说哪一样我不行?戏曲改革最根本的是剧本问题,那我最擅长;您说创作个剧本、改编个剧本、整理个剧本、抄个剧本、背个剧本、啃个剧本、撕个剧本、扔个剧本……

甲哪儿那么些个剧本呵?

乙拿创作剧本来说吧,这几年我创作了不下数十种。您说哪一个剧种,京剧、评剧、越剧、晋剧、沪剧、湘剧、桂剧、花鼓戏、二人台、曲艺剧、老调、五音、四句椎子、三角戏……

甲我说您这是唱快板来啦?

乙最得意的还是京剧剧本的创作。您大概没有留神,这次文化部第一次奖励的戏曲剧本里就有我的创作。

甲甚么戏哪?

乙根据水浒传改编的“猎虎记”。

甲那是您的创作?

乙那是范钧宏同志写的。

甲这您说它干甚么呀。

乙“猎虎记”虽然说不是我的创作,可是“黑旋风李逵”……

甲是您的作品啦?

乙大概也不是。

甲干嘛大概呀,根本就不是。我瞧出来啦,您这个人爱吹。

乙唉,说句丢人的话,这几年忙的我连创作的时间都没有,好在过去我所创作的一些老戏,现在倒是还受观众欢迎,这倒值得向您吹吹。

甲哦,过去的老戏有您创作的?

乙那多啦。咱们随便说几个:“群英会”“四进士”“醉酒”“宇宙锋”,这都是敝人的杰作。

甲我听了这些年戏,我怎么不知道这些戏都是您的作品呢?

乙我这个人您是不了解,愿做个无名英雄,从不计较个人的名利。跟您这么说吧,凡是老戏,只要不知道作者、编者的名字,那都是我的作品。

甲您今年多大岁数?

乙三十二岁。

甲我小时候就听过这出“群英会”,我今年都四十二啦,怎么,这出“群英会”是您的创作?

乙这……我是先创作后出生。

甲啊!没听说过。

乙创作可不太容易,要说改改剧本,那倒是我的拿手。这几年,对于传统剧本“取其精华,剔除糟粕”的工作那倒真做了不少。

甲要说改编一些传统剧本,也不简单哪。

乙到我手里也算不了甚么,反正我掌握住一些原则,再加上我有黑旋风李逵的斧子、石秀的刀,连劈带砍,易如反掌呵。

甲哦,您还有原则?

乙说起来原则也简单:
“是神是鬼都删掉,
双妻守寡就不要,
统治阶级没好人,
忠孝节义一笔消;
宣传唯物新思想,
配合政治喊口号,
全面改革旧戏曲,
管它粗暴不粗暴。”

甲冲这原则就好不了。我问问您,您根据这原则改了几个剧本啊?

乙一整出两半出。

甲头一个半出是甚么?

乙女起解。

甲我瞧这出女起解没甚么毛病呵,干嘛改它呀?

乙没甚么毛病?毛病多啦。要不怎么说您水平低,看不出问题来哪!(对观众)您哪位有功夫,您把他领走,给他上上政治课。

甲得咧,我问您这半出女起解是怎么改的?干嘛给我上政治课呀?

乙我先说说这里头的毛病,有迷信成分,有宿命论,没有积极因素,不能配合政治任务。

甲怎么哪?

乙就拿迷信成分来说吧,苏三听说要起到太原府,跟崇老伯有这么两句念白:“啊老伯,你去收拾行李,待我辞别狱神,也好赶路。”走就得啦,还要辞别狱神。那狱神在哪儿哪啊?您说这不是迷信吗?

甲噢!那时候苏三辞别狱神,是那个时代的苏三,您别拿现在的眼光看苏三。再一说那也就是表达苏三的一点心愿,希望早早到了太原跟王三公子见面,所以才唱出“保佑奴与三郎重见一面,得生时修庙宇再塑金颜”。

乙这两句更得改啦!苏三这两句话说得吹牛夸大,脱离实际。

甲怎么?

乙“得生时修庙宇再塑金颜”,我问问你,苏三那会儿是不是落难啦?

甲是呀。

乙这不结啦。崇老伯都背个行李卷,苏三穷得连行李都没有,就瞎许愿,修庙宇还塑金颜,你知道那一个金子脑袋至少得有二十斤,那得多少钱哪。那不是吹牛是甚么!简直是一种欺骗行为。

甲王公子不是做了官了吗?

乙我问问你,王公子在太原做了官,苏三起解的时候知道吗?

甲那会儿可是还不知道。

乙不知道就瞎许愿哪。你给她送信儿去了?

甲挨得着我吗?

乙还告诉您,即便苏三知道王公子做了官,还是得改。没错,王公子那钱也准是民脂民膏,贪污来的。戏里不能出现贪污犯哪。

甲我听听您是怎么改的词。

乙也别大改,根据本人的修改原则,把这出戏只改了半出,改动两处重点,就显得完整多了。

甲这话挨的上吗?这头一处?

乙把反二簧取消,让苏三改唱二簧快三眼,先听这词,多美!“我苏三听发配顿开笑脸,崇老伯他带我去到太原。一年来劳动中改头换面,改造我做新人好不喜欢。”

甲好,劳动改造也出来啦。

乙您再听听,这味儿,多受听!
(唱前词,怪腔调)
真是抑扬顿挫,绕梁三年,余音不绝,类似录音机。

甲(在乙唱时堵住耳朵)您就顾嗓子舒服啦,我耳朵实在受不了。

乙第二处的改动比第一处还妙。

甲又改的哪儿?

乙西皮流水。原词知道吗?

甲不就是这两句吗?“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乙行啦!这段儿我们家耗子都会,我也不能不会。我改的是这词……干脆,连腔也给您一块儿唱出来得啦。
(唱)“苏三离了洪洞县,
急急忙忙去生产,
群众围着把我看,
细听奴家表一番,
我在那监中一年整,
改造成新人一样般,
把我当做前车之鉴,
奉公守法你们记心间。”

甲嘿!好嘛,气死梅兰芳。

乙损人是怎么着?还告诉您,这出戏改好了之后哇,本人即首先把它奉献给梅兰芳先生。梅先生这么一看,喝,二句话没有,连一点都没再改……

甲就照样上演啦。

乙就原封退回啦。

甲没个不退回来。

乙退回虽然是退回,但是梅先生对我还相当客气,附了一个字条,简单地写了两句把我这个夸呀!

甲怎么夸来着?

乙“××同志:拜读了您改编的大作,我很难同意您对祖国戏曲遗产轻率的态度、粗暴的手段。”

甲这是批评您哪!

乙我倒不在乎。

甲都不知道害臊啦。

乙有志者事竟成,女起解不是没改好吗?接着改第二出。

甲甚么戏?

乙打渔杀家。

甲打渔杀家也改?谁不知道,这出戏里思想性强,艺术性也强!这么成熟的传统剧目,依我看哪,没有甚么改的必要了。

乙我也这么想,但是,白玉终是有瑕,我这回抱着一千二百万分的慎重态度,略微改动其中的两句念白,立刻精采绝伦,实在令人拍案叫绝。

甲拍案叫绝?

乙对啦,拍案叫绝。

甲那么我听,绝在何处?

乙李俊、倪荣问丁郎儿有这么两句念白:“我来问你,催讨渔税银子可有圣上旨意?”丁郎说:“没有。”“六部的公文?”丁郎又说:“也没有。”我改了以后,又配合了政治,又宣传了税收政策,改的可太妙啦。

甲您快说吧。

乙听着:“我来问你,催讨渔税银子,可有咱们国务院的指示?”

甲没有。

乙“这税务局的公文?”

甲也没有。

乙凭着何来?

甲凭着……凭着你的胡说八道。照这样改法,多好的戏也得让你糟蹋了。

乙奇怪,大伙儿也都这么说。

甲没个不这么说。

乙我就纳闷,凭我这个戏改专家,改动这两个半出戏都得不到大家的支持、爱戴和拥护吗?

甲就凭你这种粗暴野蛮的行为,大伙没法拥护你。

乙不是不拥护吗?干脆……

甲别改啦。

乙改整出的。

甲改整出的?

乙我告诉您,露脸啦。想不到呵,我改整出的,而且来了个全面改革,倒成功啦。懂吗?全面改革!

甲不懂。

乙这回不但改情节、改内容、改词、改腔,还改唱法、改布景、改服装、改乐队、改指挥。连哭带笑我全都给改了。

甲非改糊涂了不可。

乙经过我的设计、创造、加工,居然这出戏跟观众见面啦。

甲甚么戏呀?

乙“杨延辉探母历险记”。

甲得,又糟蹋上“四郎探母”啦。

乙经过了几个月的排演过程,到了演出这天,戏园子里头满坑满谷,都卖了站票啦!

甲好嘛!

乙到了开演时间,只听铃声一响,幕是慢慢地拉开,五彩灯光一照,布景这个漂亮!正中间是一座立体宫殿,左边有一口井,完全是金色的,井旁边栽了两棵梧桐树,天幕上安了两个电扇,吹的那梧桐叶哗哗地发响,台右边摆上十来盆花,有芍药、牡丹、迎春,真是鲜艳极了。(学话剧谈调)“呵!多么美丽!多么堂皇!呕!”

甲你演话剧呀?

乙观众一看这布景,交头接耳,赞叹不绝。

甲怎么夸奖来着?

乙只听有人说:
(怯口)“二哥!您说这多漂亮啊,我简直闹糊涂咧,我说这是秋天还是春天呵?”那位就说咧:“一样一半呗!”

甲是得糊涂,芍药、牡丹有跟梧桐开在一块的?

乙您这人没听过戏,杨延辉上来应该念甚么引子?

甲“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

乙有梧桐没有?那么公主上来第一场有甚么词儿?

甲“芍药开牡丹放花红一片”哪!

乙完咧,又有梧桐,又有芍药牡丹,这布景能说错吗?这叫做布景与剧情的紧密接合,这出戏的整体性就表现在这儿。

甲我还没听说过哪。

乙接着坐在乐池子里边的六十个人的大乐队,随着乐队指挥的指挥棒一抡,您听吧,定音鼓、三角铃、双簧管、长笛、短笛、黑管、巴松、大提琴、小提琴、钢琴,还有胡琴、二胡、琵琶、月琴、南弦子、大锣、小锣、镜钹、堂鼓。吓!一起演奏起来,中西合璧,吹的吹、打的打、拉的拉、弹的弹,可全都是锣鼓经的点子:“框切……框切(尖音)……框切(粗音)……框切(细音)……”您听,这锣,这么一来不要紧,观众又谈论开啦。

甲又怎么谈论来着?

乙(普通话):“王同志,这出戏是歌剧还是京剧呀?”“京剧,没错,节目单子上明明印的是京剧嘛!”“对,也是京剧的锣鼓点子,怎么没打鼓佬哇,听着那么别扭。”

甲是得别扭。

乙咱们原有的场面,单调、枯燥、贫乏、落后而野蛮。

甲我瞧你就够野蛮的啦。

乙这种噪音音乐一定要拿最先进最科学的管弦乐来代替。您听,管弦乐奏完了,该杨延辉上场啦,长笛、短笛代替了原来的小锣,可也还是小锣的点子“嗡……嗡……嗡……笛……笛……笛……笛”。杨延辉出台一亮相,吓!台底下一千多观众这回可真止不住的……

甲鼓起掌来啦!

乙大声吵起来嚷。

甲可为甚么吵哪?

乙只听这边有人说:(山东调)“这不是话剧,你别背着手,蹓蹓跶跶的。”(山西调)“胡子怎那么短哪?粘的?不要粘的胡子,要挂的!”楼上也出声啦,这位是天津人:“这不糟改吗!该抖袖啦!喂?水袖哪儿去啦?”

甲是呀!水袖哪儿去了?

乙你不懂,告诉你,没水袖,这是服装改革。水袖妨碍手部的舞蹈动作,换句话说,也就是妨碍表演。粘胡子,这叫化装改革,从实际出发,人不长胡子有天天挂上胡子的吗?背着手,蹓蹓跶跶,这是表达杨延辉这个人物当时的思想感情,表现人物个性,这才完全符合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体系。

甲没听说过。

乙别管怎么说,这会我心里有底呀,别瞧大伙刚才议论纷纷,杨延辉一张嘴,立刻就压住场了。

甲扮杨延辉的这位嗓子好?

乙不是!杨四郎一出场不是念几句引子吗?

甲“金井锁梧桐,长叹空随,一阵风。”

乙这几句引子后边我就改了两句,用西洋的发音法唱出来,比过去可就高多了。

甲怎么改的您学学。

乙(学印度影片“流浪者”的调)金井锁梧桐,金井锁梧桐,命运叫我奔向远方,奔向远方……

甲唉!您这不是电影“流浪者”吗?

乙是啊!杨延辉失落番邦十五年,不是流浪者是甚么呀?

甲嗯……是流浪者。

乙等唱完了这句引子乐队大提琴、小提琴、单簧管、双簧管、唢呐、钢琴带巴松,嗡嗡嗡……这么一演奏,然后再往台底下一看,好嘛!

甲热烈鼓掌。

乙全都走了。

甲没个不走。

乙那是他们不懂戏,还别说,真有一百多人没走。

甲一定是内行。

乙腿都气直了!